这个故事在我电脑里很久了,今天偶然打开它,又读了一遍,依旧潸然泪下......
他和她认识时候还不太记事,她隐隐约约记得他很大方地分给她一半巧克力,笑眯眯地望着她。他们是邻居,住在父母工作的一个美丽的大学校园里。那个城市每年冬天都会有一场很大的雪,那是两个孩子的节日,堆很大的雪人、打雪仗。他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发呆,冷不防她冰凉的小手伸进脖子,一阵寒战。
他的父亲是出名的教授,一向被称作教子有方。他也没让大家失望,符合所有大人心中好孩子的条件。人们夸奖他的时候,妈妈让她向他学习的时候,她撅着嘴,十分不服气。春去秋来,开始他还耐心地给她辅导功课,后来见了她只是微笑,他们俨然已经是竞争对手了。她咬着手指,想着他为了保证第一名不被自己抢走不得不挑灯夜读,嘴角滑过得意的微笑,香甜地睡着。
他太要强,有时自己也觉得很累,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她面前露怯。跑5000米的时候,他喉咙干渴,呼吸困难,在朦胧的视线里看见她那张一向若无其是的脸在终点处紧张着,心头一热,不顾一切地冲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再看她,一张调皮着调侃的脸,咧着嘴笑他的第一名可来得不潇洒。
十多年转瞬就过去了,他们去了同一所最好的大学。少年的岁月在飞奔的时间面前拖成长长的影子,微妙而意味深长。他依然一丝不苟地要求着自己,而她永远在他的注视中不动声色地活色生香。那个扎着小辫的丫头早已是婀娜多姿,只是见到他依然经常调侃而又天真地笑。寒假回家他应她的要求买火车票。漫天大雪,他排了一天队只勉强买到两张坐票。他担心她受不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她却在电话那头快乐地大叫:你居然买到了票,我听说好多人都只能站着回去呢。他心里突然间温暖而充实。或者多年来,他一直期待着这个不服输的小丫头些微的赞许,或者更准确的说,依靠。
火车上繁乱而拥挤,她乖巧地坐在他身边,似乎安静而柔弱。他看着她,仿佛坠入了一个很深的旧梦,收音机里反复地哼唱着I Can't Live 。I can't live If living is without you I can't live I can't give anymore I can't live If living is without you I can't give anymore,排山倒海的感情冲击着他的心脏。他禁不住握起了她的手,看着她闪烁的目光里万千柔情,满室馨香。他默默发誓一定要照顾她一辈子。
冬天如期而至。那年春节仿佛一个恶梦,他的父亲被确诊患有尿毒症。母亲的昏厥,一夜之间背上的巨债,让他完全沉默。他开始躲避她,那个娇嫩而高傲的女孩,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脆弱,也不能让她和他一起面对残忍,不知如何让她来分担这种哀痛。
她听到他家里的事的一瞬,感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把他从身边拉远。火车上那期待了十多年的温暖仿佛只是上辈子的余温,突然在现实的冰凉中耗散得一无影踪。他的自尊会恢复他的坚硬和倨傲,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自己。
他父亲还是撒手人寰,留下柔弱的母亲以泪洗面,长期卧在病榻。还有大的惊人的债务。他拒绝了她的父母的馈赠,开始拼命打工。他和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突然断了联系。
再次见面的时候,学校的樱花开得让人心醉。他匆忙地擦身而过,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她转过身,春光灿烂,他的背影却泛着深深的寒意。阳光融化了固封的坚冰,他那冰冷的坚强却一如既往。她怔怔地掉下泪来。
大学四年很快过去了,她申请去美国留学。他们见了一面。他看着她年轻纯净的脸一扫平时的清高,温润的神情让他一刹那间觉得心脏绞痛和无力。他一直想着要足够强大去照顾她,或者说他不想这个骄傲的女孩丝毫的看不起,突然间,她让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并且愚蠢之极。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酒入愁肠,千头万绪,百感交集。在模糊的意识里,她的热泪滴到他的心里,融化着那片冰天雪地,一瞬间春暖花开,她说:五年后,我会回来,希望你做到你想做的。
是的,他想做的,他最想做的是骄傲地踏实地拥她入怀。
她在美国的生活并不容易。深夜的时候,她听着I can’t live,想着他的努力坚强,一阵心酸,一阵幸福。万里相隔,日夜交错,命运像个玩家,挥洒自如,捉摸不透。
他的事业慢慢地开始走上正轨,家里的债慢慢地还清了,他开始筹备着办公司。他习惯了一个人雷厉风行地忙碌,出差,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每一份疲惫都让他觉得充实。很多人开始给他介绍女朋友,人们说他像上足了发条的工作机器。但是他觉得幸福。五年快到的时候,梦想似乎很近很近。
但是,某一个愚蠢的时刻,他做了一项错误的决定。不大的公司仿佛一夜之间崩塌。他似乎不再惧怕山一样的债务。但是他依然不能面对她。在他的梦想里,她应该生活在他的呵护下,不识人间烟火,却享尽世间繁华。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人生纯粹是一场讽刺。
他和介绍的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见了面,年轻的脸,素净的气质,静静地带点崇拜地听他讲自己的故事,鼓励他,安慰他。
他给她打电话。他说:留在美国吧。停了一下,他说,我有了一个特别适合的女朋友。电话那头,她微微地“啊”了一下,他的心脏迅速地抽紧。那一瞬间,他幻想着自己丢掉那可怜的自尊和骄傲,哪怕有那么一片刻可以到她的身边去,触摸那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颜。她挂掉了电话。黑夜铺天盖地,他躺在地板上,甚至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
她杳无音讯。他失魂落魄,只是拼命地工作。不再谈女朋友。
有人说,年轻的时候,短短的几年就像是过了一辈子。他俨然历经沧桑。
之后的岁月却好像弹指一挥间。十多年过去,如他所愿,他功成名就。每次他踏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所有的人感受着他的威严。一个成功的单身男人,坚强、果断、经历过人生的起伏,白手起家,仿佛是一个传奇。
黑夜来临的时候,他的坚强像潮汐一样消褪,孤独肆无忌惮。他不想放纵自己的感情,他严守着孤独,就像当初严守着自尊。他一向长于控制。偏偏思念如水泻地。
终于,她出现在他面前。她不再年轻,但依然清秀干净。手里牵着的小男孩虎虎生气,有着混血儿特有的聪明和英俊。她半张着嘴,表情和当年那个调皮的女孩突然重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突然掉下泪来。他心如刀割,只是强忍住万千滋味。一别经年,相对只是无语。
小男孩好奇地摸着他的鼻子说妈妈说有你这样鼻子的男人都不会懦弱。他忽然有如芒刺在背,很尴尬地笑着:告诉叔叔,爸爸对妈妈好吗?她笑起来,眼里闪动着感情和泪光:mike是个好人,尽管我们现在都还在还房贷,但是我们一起走过了所有最美好和艰难的岁月。He is a real man。小男孩补充着。
人生在那一刻突然定格了,在恍惚之间,他好像是和自己的妻子、孩子在一起。他一直相信人生的苦难会因为某一种幸福而偿还。那种幸福,近在眼前,却咫尺天涯。那一直紧拽在手中的求婚钻戒不知不觉被手松开,那世界上最坚硬和美丽的钻石恍若已然粉碎。
他知道她永远具有这种能力:对他的一语中的。她知道是他那深埋在坚强后面的懦弱摧毁了爱情。他甚至不敢在爱人面前分享,他惧怕爱的压力,惧怕爱情禁不住苦难,于是他躲避,直到爱情湮灭。人生中苦难与幸福并行不悖,等到他明白,一切已成云烟。
她登飞机的时候,他的眼泪前所未有地倾泻。人生只有一次,可是愚蠢却有一生那么长。那个聪明漂亮的小男孩在她身边活蹦乱跳,她微笑地看着,正是他想象中幸福的模样。两个人越走越远,好像在努力走出他的生命。
她一直微笑着,努力控制着泪水。因为小男孩一直得意地问她:阿姨,我表演得好不好?小男孩是一个朋友的爱子,酷爱表演。
飞机起飞的刹那,所有的东西轻微的失重。她感觉生命飘了起来,或许是见过了他,放下了最后的牵挂。她取出止痛药,带出了一张诊断单,上面写着胃癌晚期。
纽约的医院里,她反复地听着I can’t live,在最高潮的时候,感情汹涌而来,淹没了整个的自己。就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泪流满面。这时的纽约,正是漫天飞雪,生命凋零的时候。她走的时候安静而柔弱,身边有几个为她惋惜的护士。
中国的那个城市里,那个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的人正怅然若失地走在厚厚的积雪上。他看着年轻的“他”和“她”们在雪层上嬉笑打闹着,心里一阵阵的绞痛。雪层下面,现实的世界经历着生生死死。一如往昔。只是好像一转身之间,人生,已是一世。